「Why do you do this to me?」我生氣的問。他說:「學校老師有教,在學校交朋友很重要。」F 正在用學校老師教的道理,跟我解釋為什麼在我的課堂上搗亂。
被排擠的孩子,最渴望的是被選中。只要有人願意理他,就算對方利用他、羞辱他,他也願意留下。這時候大人講再多道理,他都聽不進去,因為他還沒有安全感。真正讓傷害越滾越大的,常常是旁邊那一聲「哈哈哈」。
他明明被人氣王羞辱,卻還是努力討好他
F 是班上完全沒有人要理的孩子。女生說他很噁心,男生也不喜歡跟他講話。全班只有一個最受歡迎的男同學願意理他,我先叫他「人氣王」。
漸漸的我發現,他們的關係不像真正的朋友。人氣王會在課堂上當眾對 F 大喊:「你閉嘴啦!」
我阻止道:「Hey, we don't talk to friends like that.(我們不這樣跟朋友說話。)」
人氣王卻當著他的面說:「He's not my friend.(他才不是我朋友。)」
F 不服氣的問:「為什麼我不能跟你同一組?」
人氣王笑著對全班大喊:「因為你最噁心啊!覺得 F 很噁心的人舉手!」一秒內,所有人都舉起手來。人氣王說:「哈哈哈,你看!」
F 當時是什麼反應?他沒有反應。因為只要人氣王下一節課隨口說一句「欸,我們同一組啦!」,F 就會開心到別人說什麼都配合。
有一天,人氣王不想上課,熱情的邀請 F:「等等上課來打球啊!」F 就真的帶著一大疊紙走進教室,整堂課忙著做紙球棒、折紙球,跟我諜對諜。
我急著講道理,他左耳進右耳出
下課後,我把他留下來問:「Why do you do this to me?(你為什麼要這樣做?)」
F 一臉理由伯的樣子說:「學校老師有教過,在學校交朋友很重要,他是我的朋友。」
我睜大眼睛說:「人家根本沒把你當朋友!你跟著他鬧什麼呢?你傻啊!」
我接著問:「你知道為什麼你說話,大家都不理你嗎?」
F:「不知道。」
我:「因為你一直破壞大家的上進心。他們想要進步,你想嗎?」
罵完之後,完全沒有用。
罵他「你傻啊」,其實是罵我自己
「你傻啊」這三個字,罵的其實是我自己。被全班排擠有多不容易,我不是他,我無從得知。一個會利用他的朋友,對他來說,會不會比沒有朋友更好?
F 就像一個一直等不到球的人。只要有人願意把球傳給他,要搗亂、要被罵,他都願意。這孩子還沒有勇氣尋找真相,我就急著把真話塞給他,卻從來沒問過,失去這個朋友,對他的後果是什麼。
心理學家 Kipling Williams 的傳球實驗也發現:被冷落過的人,之後更容易跟著別人的答案走,就算那個答案是錯的。
後來,事情越來越嚴重。
為了證明自己,F 做出傷害同學的事
F 為了證明自己跟人氣王是「一國的」,開始跟我吵:「老師都只偏心女生!」還學一些怪聲讓女同學很不舒服,只為了逗男同學笑。最嚴重的一次,他嘟著嘴假裝要親別人,我當場請他到教室外面冷靜。
那段時間,大人們都在努力。我去找 F 的媽媽談,媽媽說學校老師也反映過類似的事,現在 F 中午有去上學校的情緒表達課。
不管一個孩子多需要朋友,越界就是越界,不分男生女生。別人覺得不舒服,就是真的不舒服。每個人都有權利在教室裡覺得安全。
興趣是避難所,也可能變成監獄
我回想自己在學校、社團、朋友圈裡,有沒有像 F 一樣,為了逃離被排擠的挫敗感,轉身躲進另一個圈子?
有。我的興趣就是我的避難所。唱歌、閱讀、跳舞,都曾經接住我。就像 EP24 的小布躲進書的世界,EP21 的 Airport 男孩找到科學實驗的熱情。
興趣能接住一個人,是因為它讓人重新找回自己。可是,如果一個人只是從一個群體,逃進另一個要盲目跟隨的群體呢?
以前有朋友不抽菸,卻每次被帶去吸菸區聊天;不喝酒的,被逼著喝酒;不唱歌的,去 KTV 包廂吃牛肉麵。最後大家叫他「分母」,就是負責一起平攤花費的人。
我們原本想找一個能做自己的地方,最後卻為了留在那裡,不敢做自己。只要一提出不同的想法,曾經的「朋友」就把你當空氣,或者對你發脾氣。到了這一步,避難所已經變成一座監獄。
網路也一樣。演算法知道你的喜好和孤單,每天餵你喜歡的立場,幫你圈出同溫層。大家一起按讚、一起攻擊不一樣的人,狂歡過後,空虛感卻很真實。因為你心裡知道:「我把自己摺成被這個群體接納的形狀,有不同意見時,說出來就完蛋了。」
我決定換掉環境,教室的氣氛變了
我到底該怎麼阻止這些愚蠢的證明,又守住班上的學習風氣?
我想起「孟母三遷」,孟子的媽媽為了孩子搬了三次家。我也決定微調環境,去找主任討論調整班級。
分班那天,發生了戲劇性的轉折。我把人氣王最好的夥伴帶去別班時,那個夥伴竟然大聲歡呼:「喔耶!」還跳著去拉別班同學的手。人氣王氣到大喊:「你這個叛徒!」
原來 F 拼命想擠進去的圈圈,裡面的人早就想逃跑。
少了夥伴搗亂,人氣王開始收心認真上課。F 一開始還是會帶著廢紙進教室,想討好人氣王,卻一次又一次被冷落,熱臉貼冷屁股久了,興致慢慢冷卻。大家還是不太喜歡 F,可是教室的氣氛變了。女同學開始主動舉手念課文,跟男同學也有更健康的互動。
有一次上形容詞和副詞單元,我說:「有些形容詞跟副詞長得一樣,這個口訣很厲害,看看你們能不能一次記住:上了國中以後,一定要早晚快努力,才能飛得高、看得遠。」
早 early、晚 late、快 fast、努力 hard、高 high、遠 far。這六個字當副詞時長得一樣,所以不能說 fastly,也不能說 farly。還有,常聽到的 lately 是「最近」,hardly 是「幾乎不」,意思都不一樣喔!
F 突然說出一所國中的名字:「哦!除了要讀那裡,我以後還要當牙醫!」我笑著說:「那所國中的學生都很用功,要好好加油唷!」接著,其他同學也一個一個舉手,說自己想讀的學校。
以前大家舉手說 F 噁心,現在大家舉手分享自己的計畫。
一聲「哈哈哈」,讓傷害越來越大
F 每次做了糟糕的事,人氣王就「哈哈哈」的笑,學壞的練習,一遍又一遍。
一開始,傷害可能只是小擦傷。每一次的「哈哈哈」,都讓擦傷變得更深,最後變成砍傷,再也挽救不了。這種傷害還像迴力鏢,常常回頭傷到做的人和笑的人。F 為了讓男同學笑而對女同學不禮貌,最後連人氣王都看不起他。
心理學家 Thomas Dishion 的研究也記錄過同樣的事:一個人做壞事,另一個人用笑聲回應,壞行為就會越來越多。
三個方法,替自己蓋一座燈塔
如果你現在卡在有毒的圈子裡,可以試試這三招:
第一,看到有人做出不對的事,先不要笑。 你的「不笑」,就是讓學壞循環停下來的第一步。如果你剛好是班上的人氣王,你的笑聲比別人更有力量。當你不笑,大家可能也不會笑,做錯事的人才有機會停下來。
第二,降低對舊群體的依賴。 試著一點一點淡出,在心裡把那裡當成「打發時間、交流興趣的地方」。保持距離和禮貌,不大吵大鬧,看破不說破。
第三,不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。 讓生活擁有 3 到 4 個不同的支持點。就算其中一個圈子倒了,你也不會變成團體裡背黑鍋的人。
沒有完美的圈子,就帶上自己的枕頭
被一個圈子丟下,又在新的圈子裡失望,我把它叫做「二次幻滅」。
一圈換過一圈,你會發現,世界上根本沒有完美的圈子。就像長途旅行,找不到永遠不讓你失望的飯店:這家床太硬,那家隔音太差,一下房間太冷,一下沒有熱水。這時候,不如帶上自己的枕頭吧。
孔子說:「君子和而不同。」我們可以在一起,也可以不一樣。
敢說「不」,也有一條底線。如果我做的事讓別人害怕、不舒服,卻說「我只是在做自己」,那只是用驕傲把心裡的害怕藏起來。真正勇敢的人,敢承認:「我以前錯了。從今天起,我為自己做的事負責。」
我只能陪他走到這裡
理解 F 的痛苦,不代表我認同他的行為;守住安全的界線,也不代表我能忽略他的痛苦。
孩子要先有安全感,才會啟動尋找真相的能力。可惜 F 當時沒有這樣的空間和時間,我能幫他做的調整也很有限。我仍然相信,F 在第二次幻滅後,能看見真相,建立自己的燈塔。
下一次想笑之前,先想想這個笑聲會餵大什麼。
以前,沒有答案的人要到圖書館翻遍書海;現在資訊太多,我們反而不知道該相信誰。我希望前進圖書館是一個讓所有人都能安心問笨問題、有不同想法,也絕對不會被趕走的地方。
P.S. 你有沒有為了留在某個圈子,做過連自己都覺得不得已的事呢?留言跟我說說吧。如果你身邊也有人正在為一個位置,做勉強自己的事,一定要把這一集分享給他。
🎧 收聽完整節目: EP25 | 我的課堂搗亂者,與他的二次幻滅|The Outcast's Sanctuary.
📚 系列: EP23 The Ego Ceiling|EP24 No Winner Is an Island|EP25 The Outcast's Sanctuary
參考資料
- Williams, K. D., Cheung, C. K. T., & Choi, W. (2000). Cyberostracism: Effects of being ignored over the Internet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79(5), 748–762.
- Dishion, T. J., Spracklen, K. M., Andrews, D. W., & Patterson, G. R. (1996). Deviancy training in male adolescent friendships. Behavior Therapy, 27(3), 373–390.
- 《論語・子路》:「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」